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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去

有路沒路都要向前走

古代中國在殷商時代,有一種祭祀之禮,稱為「」或「」。它即是後來所說的「」。殷虛卜辭裡,所謂的「其又上甲六羊」、「王賓上甲五牛」,所說的「」字,所指的即是這種祭祀之意。《說文解字》曰:「,柴祭天也,從火從,古文慎字,祭天所以慎也。」《說文解字》這段解釋,前一半還算正確,後一半則近乎瞎掰。這一點可以稍後再論。關於前一半的部分,近代古文字學大師羅振玉也在解釋「」和「」這兩個字時表示:「從木在火上,木旁諸點像火焰上騰之狀。」

因此,「」的甲骨文「」和「」,乃是同一個字的不同寫法,「木」的旁邊有兩個點,代表的火焰和煙氣。它的本義是祭祀,除了文字本身的象形與會意之外,還有許多其他旁證:

例如,《爾雅》〈釋天〉曰:「祭天曰燔柴。」
例如,《周禮》〈大宗伯〉曰:「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實柴祀日月星辰;以燎祀司中司命,風師雨師。」

而《呂氏春秋》〈季冬紀〉則曰:「牧秩薪柴,以供寢廟及百祀之薪燎。」而高誘注曰:「燎者,積聚柴薪,置璧與牲于上而燎之,升其煙氣。」

因此,中國古代是有一種被稱為「」和「」的祭祀儀式,它把柴薪堆起來燒。但這個甲骨文字,為何到了後來被寫成「」和「燎」呢?

《說文解字》曰:「古文慎字,祭天所以慎也。」這種解釋沒有任何證據,可算是純屬附會。而真正解釋得合理的,或許要算近代古文字學家吳其昌、王輝、李孝定等人。他們的解釋都涉及「」這個字。

他們指出,最早的「」或「」,都在戶外或曠野舉行,到了後來這種聚柴燒火之事普及化,開始進入室內,於是遂有了「」或「」。而到了金文的矢方彝,將它寫為「」,而到了毛公鼎,則將後面的「」移到中間,寫成「」,而到了小篆,又寫成「」,它和現在的「寮」已變得有點相似了。綜合這樣的字形變化,我們已可得到這樣的結論:

其一,乃是後來的「」或「寮」等字,它最後的那個「小」,其實都是訛變,原本應當從「火」。
其二,當聚柴燒火進入室內後,原本的「」這個字,除了多出一個屋頂形的「∩」象形符號外,還多了一個「」形狀的符號,這個符號在矢方彝上被寫在下方,但到了毛公鼎,則被搬到了中間,這個「」的符號,後來成了「」字中間的「曰」,問題是聚柴燒火和「曰」字八竿子打不著,因此中間的那個「曰」,顯然是另一種訛變。古文字學家徐中舒與王輝因而認為金文裡的「」,應當是室內聚柴燒火所挖的火塘。也正因此,《說文解字》在解釋「寮」字時曰:「從穴,聲。」這種解釋顯然也錯了。「寮」字和「穴」完全沒有關係,它祇不過是「」在室內進行而已。這也就是說,「」與「寮」除了室內室外之別外,並無任何不同。

經由上述討論,可知「」字的「」,乃是「」的滑變,而其中間的「曰」則是「」的訛變,而最後的「小」則是「火」的誤變。而當錯成了習慣,當然也就一錯幾千年,直到今天。

當「」與「寮」的意義比較清楚後,後來房屋裡的「寮」,它的意義也才可能比較清晰。王輝在《古文字研究論文集》裡指出,最初的「寮」,乃是多人共居,中有火塘的處所。到了後來,火塘移出,「寮」遂成了多人共居的房子。李孝定和王輝並指出了重要的兩點論證:

(一) 後來所謂的「同僚」,與「同寮」應屬同字,指的是在一個「寮」裡共同居住做伴之人。到了後來,始將「僚」這個新字分化出去。

(二) 在中國人的社會裡,早期的「寮」這種居住形式已普遍的不再存在,「寮」字似乎祇有台灣還繼續使用。因而李孝定遂稱:「今台灣猶多以寮名屋者,蓋古義之僅存者。」所謂的「寮」,它最基本的定義要求乃是群居,如「僧寮」為和尚之共同宿舍;學生群居之處所為「學寮」;乞丐收容所為「乞丐寮」,工人臨時群居以利上工的住所為「工寮」,以前,官吏出差時群居的招待所,則稱「寮寀」。祇是到了近代,「寮」字的使用漸趨不嚴格,簡易的臨時建物也稱「寮」,如「草寮」即屬之。

當「」和「寮」的造字邏輯及其訛變清楚之後,我們即可發現由「」這個字,遂開始孳乳發展出一個龐大的近親字系。例如,「燎」乃是「」字的直接繼承,「僚」是「寮」的分化。而除了這些直接的關係字之外,還有更多靠著聲音的借用而形成的新字。以前有人譏笑別人誤讀,說是「有旁讀旁,有邊讀邊,沒邊讀中間」,這雖是笑話,但有許多字「有邊讀邊」卻的確有其道理,許多「」而成的新字,讀為「」音的確不會錯,在方言裡亦然。

對此,媒體報導有的寫「撩」,有的則寫「」,它們都讀為「」,但到底哪種寫法才是正寫?
首先就「撩」而論。其本義為「整理」和「處理」,而後其本義部分被「料」借去,而成為「料理」,而「撩」則日益往形容動作的方向發展,如「撩撥」、「撩亂」等。而除此之外,它也是被各地使用得極為廣泛的方言字,用以形容各種動作。例如,江南一帶用長棍子或長竹竿在水裡勾取東西,即稱「撩」。而在北方或四川,則用「撩」來形容拋、丟、甩等動作,如「他把東西一撩就走了」,「他撩下一句狠話」。另外,許多地方也用來形容縫縫補補的動作,例如,「他的褲縫裂開了,撩幾針就好了」,在這裡,「撩」和另外的方言字「」和「敹」意思相同,都是在說「縫幾針」。而比較值得注意的,乃是在閩南台灣,「撩」也指打的動作,當人們用長的棍子如扁擔打人,就說「撩」。在這樣的脈絡下,「撩落去」很有一點不計後果、不管死活、孤注一擲的況味。在台灣鄉下長大的,對打架時的「撩落去」,應該都不會太陌生。祇是總統講話,以打架的「撩落去」做譬喻,大概太離譜了一點。因此,陳水扁的「撩落去」,可能不宜寫成「撩」。

例如,踩著水過河,即稱「水過河」;踩著屋頂跑,即稱「厝頂」;硬是不走地板,而要踩過蓆子走,即稱「對篾席頂過去」。

「撩落去」,讓人想起以前鄉下莽漢拿著扁擔打人的畫面;而「落去」,則或許可以解釋成不管有路沒路都往前走之意。在這樣的對照下,阿扁的講話,寫成「落去」或許才像個體統,而打人的「撩落去」,就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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