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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種氣味的政治失格

近年來,世道凌亂,權術縱橫,於是,政治要人的胡說八道,夾三扯四遂告盛行。這種場景,就讓人不由得想起「放屁」這句罵人的髒話。清光緒初,張南莊撰《何典》一書,開宗明義即說道:

不會談天說地,不貫文嚼字,
一味臭噴蛆,且向人前搗鬼;
放屁放屁,真正豈有此理。

「放屁」者,當有人在那裡自得其樂的胡言亂語,旁觀者實在看不下去了,即可以鄙斥之曰「放屁放屁」。例如,《紅樓夢》裡第七回,鳳姐被尤氏一頓搶白後,即啐罵說:「別放你娘的屁了。」當人們說了不得體、無價值、無意義,甚至心術不良的亂話,皆可稱之為「屁」或「放屁」。

而對於「屁」,我們可以做一番小小的字詞、語意,或文化上的考據。有關「屁」字,出現得似乎甚晚,正式的辭書,似乎首見於宋代。

綜上所述,或許我們可以這樣認為,「屁」是可能到了宋代才出現的新字,正因為它是一個藉著「比」音而造的新字,遂在初期有過一陣子字形不統一的階段,到了後來始定「屁」這個字於一尊,其他的字則由於邊緣化而成了「俗字」,後來逐漸消失。

那麼,如果「屁」是宋代以後才有的新字,在此之前,人們又是怎麼去說「放屁」這件事情呢?由隋代侯白所著的《啟顏錄》殘卷,以及宋初龐元英所著的《談藪》,可以知道那個時候,人們是用「放氣」來說後來的「放屁」這件事情。

侯白乃是隋代初期的重要官吏之一,他曾奉旨修史,未完成即歿。他所著的《啟顏錄》記載了許多雋事軼聞,被視為笑話書的先驅之作。該書記載了一則趣事,這則趣事後來也被收錄在《太平廣記》卷二五三之中,被認為是「放氣」最早的記載。

這則故事說,隋代初期,當時南朝的陳國派了一個使者前來,為了摸清這個使者的能耐,隋朝皇帝遂派侯白假扮成僕人,侍候這個使者。由於他是僕人,這個使者遂輕視之,「乃傍臥放氣與之言」。對於這個躺在那裡,一方面和他講話,同時還一直放屁的使者,侯白當然一下子就看穿這個人的手腳,並伺機好好地將對方修理了一頓。當對方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侯白之後,也立刻嚇得慌忙道歉。

由《啟顏錄》的這段記載,已清楚可知當時稱「放屁」為「放氣」。而由宋代龐元英的《談藪》,可知一直到了宋代初期,仍稱「放屁」為「放氣」。《談藪》所說的故事,也收在後來的《太平廣記》卷二四六裡。該故事指出,當時的司徒長史張融有次和另一臣子共同晉謁太祖,「融於御前放氣」。

由《啟顏錄》和《談藪》這兩則有關「放氣」的記載,已可看出,從使用「放氣」這個詞開始,人們就已把它定位成是一種沒有價值、沒有體統的行為。「放氣」的惡臭乃是人的不欲,這種「不欲性」,使得舉凡一切胡亂的發聲與發言,都可稱為「放氣」。例如,侯白就指桑罵槐地說那個「傍臥放氣」的使者,像是一匹馬,它「尾燥蹄絕無伎倆,傍臥放氣」。將「放氣」做出這樣的定義,其實也是人類文明的共通性之一。例如,中古歐洲的許多禮儀書裡,也把「放屁」視為一種低等的行為。

因此,在「屁」這個字或這一組字出現之前,人們稱「放屁」為「放氣」,但到了宋代,「屁」這個單獨的專屬字開始出現,並逐漸地固定了下來,許多其他的同義同音但寫法有異的字則被淘汰,於是,「屁」遂漸漸地成了口語的重要成分。在明清白話小說裡,有關「屁」的使用至為頻繁,明代嘉靖年間洪楩所編之《清平山堂話本》所收的故事〈快嘴李翠蓮記〉裡,即有諸如「爹娘且請放心寬,舍此之外直個屁」等語。「屁」字使用得廣泛,幾乎在各本小說裡都可找到證據。

「放屁」、「講屁話」,稱沒有價值的行為與事情為「屁」,一直到當代青少年胡扯的「打屁」。「屁」在我們的俗民文化裡,其實是扮演著極為重要的批判角色的。在明清以降的各種笑話書裡,可以找到有關「屁」的批判文化材料。

舉例而言,明代趙南星的《笑贊》、清代石成金的《笑得好二集》,以及清代方飛鴻的《廣談助》等書裡,都記載了那個著名的「拍馬屁」的故事。一個無品無行的秀才,死後見閻王,閻王偶放一屁,該秀才立即獻〈屁頌〉一篇,有句曰:

「伏維大王,高聳尊臀,洪宣寶屁,依稀絲竹之音,彷彿蘭麝之氣,臣立下風,不勝馨香之至。」藉著這個有關「屁」的故事,將社會裡那種阿諛奉承,拍馬諂媚的惡習,做了最好的描繪。

舉例而言,《笑得好二集》裡,有兩則罵「放屁」的故事:
--「群坐之中有放屁者,不知為誰,眾共疑一人相與指而罵之,其人實未曾放屁,乃不辯而笑,眾曰:『有何可笑?』其人曰:『我好笑那放屁的也跟在裡頭罵我。』」
--「有人在客座中偶然放一響屁,自己愧甚,因將坐的竹椅子,搖拽作響聲,有一人曰:『這個屁響,不如先一個屁響得真。』」

上述這兩則有關「放屁」的故事,將它所引起的奇特反應模式做了極好的觀察與敘述。
「放屁」是一種不潔的行為,而人類的發展規律之一,即是將不潔的事物和行為視之為「垃圾」一樣,排除於平常的生活範圍之外。因此,不當的談話遂和「垃圾」與「放屁」相同。清代獨逸窩退士在所編《笑笑錄》裡,遂藉著一則故事指出,不當的意見表達形同「放屁」,別人都規規矩矩地談論問題,有一人胡說八道,那就是「放屁」,因而他遂曰:「吾弟眾皆在說話,吾弟卻在此放屁。」

而對「放屁」問題,談得最尖銳的,厥為《清稗類鈔》裡所說的諷刺故事。有個人胡亂寫詩,被某詩翁批「放狗屁」三字於其上,人們問道,為何要作如此兇惡的評語,他答說:

「此為第一等之評語,尚有二等,三等者。……放狗屁者,人而放狗屁,其中尚有人言,偶放狗屁也。第二等為狗放屁,狗非終日放屁,屁尚不多。第三等為放屁狗,狗以放屁名,則全是狗屁矣!」

因此,「放狗屁」、「狗放屁」、「放屁狗」乃是三種類型的「放屁」,儘管彼此之間有異,但終究莫若「不放屁」。而當今台灣政治人物裡,在這三種類型裡,究竟應歸為哪一類呢?

政治人物的言談或其他表達,都應當有一定的規矩和自我期許,那是一種最低限度的格調。當政治人物有格調,則他自己不會沉入心靈地獄,整個國家社會也才不會被拖曳著向下沉淪。如果一個政治人物,今天恨這個,明天又恨那個,自己恨還不夠,還想要拖著老百姓也跟著他一起來恨,如此失格,那就已經不再是「放屁」而已了。對於這樣的人,還能要求他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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