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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歐洲的憂鬱與痛苦──重讀羅曼羅蘭(完)
文.楊照
我們必須佩服羅曼羅蘭的遠見,他在一九一二年寫《約翰克利斯朵夫》最後部份時,全書的主題就已經移轉到一場即將撕裂歐洲的戰爭。那個戰爭隱隱然快要爆發了。戰爭一旦爆發,奧里維就不再是奧里維了──即使這時奧里維已經死了,但對於奧里維的記憶,就不再是約翰克莉斯朵夫的的朋友奧里維,而變成是一個敵國的法國人。約翰克利斯朵夫也不再是充滿了歐洲幻想、全歐教育的那個人,他將被窄化成一個單純的德國人。所以《約翰克利斯朵夫》之所以在歐戰之後成為那麼重要的作品,是因為沒有人可以否認羅曼羅蘭比大家更早看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真正的威脅以及破壞。
更深一層去看,雖然羅曼羅蘭想要為全歐洲寫作,但是他在作品中想要將歐洲整合描述的同時,也無可避免地受到正在撕裂歐洲的民族主義影響。他最後完成的作品有很曖昧、吊詭的一面。他雖然希望所有歐洲人最後能手牽手,即使戰爭來了,德國人的手還是要跟法國人的手緊緊牽住。然而寫來寫去,有很大的篇幅在寫的還是德國人的民族性、法國人的民族性跟義大利人的民族性。
對民族性的研究與好奇,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成為全世界的風潮。可是民族性的研究,不也就是本質上地否認了一個歐洲共同的面貌嗎?羅曼羅蘭絕對可以辯護說,歐洲的統合本來就不是建立在一致性上。可是當你用那麼大的篇幅去鋪陳,德國人就是跟法國人不一樣、法國人就是跟義大利人不一樣,那麼要如何防止在民族國家建立後,這些來自於不同文化、性格的界線,化身變成政治與戰爭的界線?
《約翰克利斯朵夫》在一九一二年全部出版,休息了一陣子之後,羅曼羅蘭開始寫作一本喜劇。這大概是他一輩子中唯一成功的喜劇──《布勒尼翁師傅》(Colas Breugnon)《布勒尼翁師傅》在一九一四年寫完,預計一九一四年八月要出版。多麼反諷,就在一九一四年八月爆發了全歐洲最可怕的悲劇──從巴爾幹半島開打的戰爭。歐戰爆發之後,羅曼羅蘭在一九一四年九月二十二日,寫了一篇重要的長文。這篇長文後來跟其他文章收錄成一本影響很大的小冊子。這本小冊子名為《超越戰爭》。剛發表的時候,法國的檢察官主動調查,準備要起訴羅曼羅蘭,因為他要求不要打仗了,我們應該要和平。法國檢察官後來放棄起訴他,但還是寫了很強烈的意見,指責他在戰爭爆發的時候寫這篇文章,是非常可恥的事情。讓羅曼羅蘭覺得更難過的是,在德國有一篇廣為流傳的文章,大肆批評《約翰克利斯朵夫》。文章中說,《約翰克利斯朵夫》是羅曼羅蘭陰謀地要用法國精神來腐化德國人、來改造德國人、來污衊德國人的作品。你想想看羅曼羅蘭的感受。他一直想要把歐洲拉起來、把德國跟法國拉起來,但是他這樣的努力卻在這兩個地方都被視為罪惡。
羅曼羅蘭的補償,是一九一四年底他拿到了諾貝爾文學獎。這個獎要頒給《約翰克利斯朵夫》,要頒給他早在兩年前就預見了歐洲要發生的大戰。在戰爭的情況下頒給羅曼羅蘭,當然意味著瑞典皇家學院的態度。也因為羅曼羅蘭拿到了諾貝爾文學獎,有很長一段時間他變成了「歐洲和平的良心」,但是同時他也被法國視為叛國賊、被德國視為最可怕的陰謀者。
雖然他從來沒有被德、法諒解,但是羅曼羅蘭作為一個和平主義者,在戰爭中沒有動搖過。他堅決反對用民族國家的方式去進行戰爭。剛開始的時候他受到很大的屈辱,但是後來戰爭越來越荒謬,也就有越來越多人相信羅曼羅蘭。他的聲望到達頂點是在戰爭結束之後。一九二0年代是羅曼羅蘭聲望的最高點,可是對羅曼羅蘭來說,是一個悲哀的、他也不見得想要的榮耀。因為歐洲已經分裂了,那個大家都認為我們同樣是歐洲人的感受,一去不復返了。
一九一二年全歐洲最重要的暢銷書,叫做《約翰克利斯朵夫》。一九一九年全歐洲最重要的暢銷書,變成了《西方的沒落》(The Decline of the West)。從《約翰克利斯朵夫》到史賓格勒的《西方的沒落》,其中有極大的差距,前後只有五年的時間。五年之前,是充滿了十九世紀式的樂觀、想要將全歐洲整合在一起的作品;五年之後,全歐洲每一個人都在思考史賓格勒重要的預言:文化有春夏秋冬、文化有生老病死,西方的文化已經到了秋天、已經到了老年。你看這中間的差距有多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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