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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歐洲的憂鬱與痛苦──重讀羅曼羅蘭（五）
文／楊照
第二年羅曼羅蘭得了一個歷史獎學金，有機會去義大利一年。他在義大利認識了馮麥森柏夫人(Malvida von Meysenberg)。這位當時已經七十一歲的老太太，跟一個二十三歲從法國來的小伙子，在那一年中成了最要好的朋友。馮麥森柏夫人在十九世紀是一位活躍於歐洲，重要的社交女王。我們只要隨便提幾個進出她沙龍的客人，就可以知道她的身分地位，譬如說浪漫主義音樂最後重鎮的華格納、很早就發瘋的尼采、以及義大利重要的政治家馬自尼(Giuseppe Mazzini)。馮麥森柏夫人所交往的對象，是真正十九世紀歐洲的精英與知識分子。我們可以猜想，羅曼羅蘭之所以吸引她，應該是因為羅曼羅蘭年輕的心靈裡面，對於英雄以及英雄主義的熱情。而馮麥森柏夫人為什麼吸引羅曼羅蘭，則是因為她讓他理解到十九世紀那個光輝的歐洲。
那段感情非常感人。他本來要寫一本馮麥森柏的傳記，可惜後來沒有做到。但當他寫到馮麥森柏的時候，每一個段落充滿感情。在他們要分開的前一天，馮麥森柏終於帶他到華格納的墓上，跟他談這位以前的好朋友華格納。這一段經驗我們可以把它看成是，複習歐洲十九世紀光榮的最後畢業課程。羅曼羅蘭二十四歲從義大利回到法國時，他已經完成了可以稱之為“十九世紀的全歐教育”的里程。
但是也因為他受完了「全歐教育」，一回到巴黎時，他就和當時籠罩著巴黎的中產階級價值激烈衝突。大約有二十年的時間，羅曼羅蘭在巴黎默默作一個音樂史教授，寫了二十幾個音樂劇的劇本。他寫的劇本，都有共同的問題。他是英雄主義的信仰者，他要追求偉大，而且他要為所有人而寫。羅曼羅蘭每次他開始寫，就構想要寫長達十本的系列作品。他曾寫過一組戲劇系列，希望用這個戲劇組曲來表達、襯托法國的精神，並解決“法國人是什麼”這個問題。
不幸的是，這組劇本寫了五本，卻一本都沒有上演過，只有一本得到了一個讀劇的機會。那是因為當時一位法國重要的男演員，很欣賞羅曼羅蘭的作品，特別幫忙力爭在劇院委員會面前讀劇，而且大明星還特別親自來讀劇。根據羅曼羅蘭自己的紀錄，這個劇一共讀了兩小時零三分鐘，那也是他生命中關鍵的兩小時零三分鐘。這兩小時零三分鐘之後，羅曼羅蘭的戲劇組曲就崩潰了。因為連這個劇本都沒有被接受。
羅曼羅蘭接下來又創作了十本戲，但創作的焦點改變了，變成紀錄革命悲劇。這很明顯是要模仿巴爾札克(Honore de Balzac)寫盡法國中產世界的《人間喜劇》(La Comedie Humaine)，而羅曼羅蘭要寫的革命悲劇，他自己稱之為法國人的“伊利亞德”，也是關於法國人的史詩巨構。但是這個革命悲劇也沒成功，只比之前的戲劇組曲好一點，有兩齣戲曾經上演，但也都不怎麼受重視。
放棄了革命悲劇之後，羅曼羅蘭下一個創作計劃，才是前面提過的那套偉人傳記。這個系列本來也要寫十本，但後來只完成三本──《貝多芬》、《托爾斯泰》以及《米開朗基羅》。除了原來的英雄概念之外，他在偉人傳記中，還明確指示了英雄條件。什麼樣的人能當英雄？英雄是從痛苦當中磨練出來的。沒有不忍受痛苦的偉人，也沒有不追求痛苦的偉人。
他寫的三本偉人傳記，分別代表了從不同痛苦中成為英雄的三種模式。貝多芬的痛苦最直接，他被剝奪了創造音樂中最重要的天賦──他耳朵聽不到。貝多芬是爆烈的，可是上天對於貝多芬所有的折磨，卻化成他奉獻給世人的歡樂。這是了不起的英雄。沒有人比他更痛苦，但是也沒有人能比他為世界帶來更多更深刻的美好。
貝多芬之所以偉大，因為他不只抗拒痛苦，還從抗拒痛苦中得到力量，轉換成他的創造力。米開朗基羅剛好相反。因為他沒有能力對抗自己的痛苦，他的不抵抗以及命運對他的無情折磨，才成就了他的藝術。用今天的精神醫學概念來看，米開朗基羅一輩子都受憂鬱症困擾。米開朗基羅太多太多的作品，都是為了要逃避、而非正面迎擊他的憂鬱。說句玩笑話，我們今天能享受米開朗基羅的藝術，要感謝他那個時代並沒有精神醫師。如果那時有精神醫師而他被治好了，那我們今天就看不到西斯汀禮拜堂(Sistine Chapel)上面米開朗基羅的重要作品。他因為無路可逃，所以只好讓自己一直有事作，所以創作了非常多的作品。這是羅曼羅蘭的解讀。
托爾斯泰呢？貝多芬是被上天折磨的人，托爾斯泰卻是上天的寵兒。生為貴族的他，年紀輕輕就功成名就。光是《戰爭與和平》不知為他帶來了多少財富和名聲！不只在俄羅斯的社會裡，他在全世界都受到尊敬。可是讓他變成英雄的是，他托爾斯泰在晚年自尋痛苦。他沒有辦法忍受自己不痛苦，所以放棄了所有的一切，變成了流浪漢，最後凍死在街上。托爾斯泰晚年的轉折，是理解十九、二十世紀文學非常重要的一個環節。二十世紀的創作者，沒有人不讀托爾斯泰，沒有人不知道托爾斯泰晚年的故事。為什麼這麼有錢的人最後會死在街上？羅曼羅蘭的解釋是，因為痛苦才能使他昇華，讓他解脫一般凡人的身份，而變成英雄。
這三本痛苦中的英雄的傳記，終於為羅曼羅蘭帶來一些名聲。不過羅曼羅蘭真正聲名大噪，還是要靠他最重要的代表作──《約翰克利斯朵夫》(Jean-Christophe)。
羅曼羅蘭從一八九五年開始創作《約翰克利斯朵夫》，一直到一九一二年才寫完。《約翰克利斯朵夫》一共寫了十大冊。
羅曼羅蘭在瑞士開筆寫這本小說，然後到英國牛津，最後去了巴黎和義大利。也就是說，這本書是在全歐洲不同地方寫的。這並不是偶然或意外。這本書的動機是：要為所有人寫作。羅曼羅蘭有他的盲點，當他想到「所有人」的時候，他想的是「所有的歐洲人」。所以這本書有趣的地方在於，一個法國作者用了主角的名字作為書名，寫了一本小說，但是主角的姓，克拉夫特(Kraft)，是個德國姓。雖然羅曼羅蘭是法國人，但主人翁約翰克利斯朵夫卻是當時法國人最痛恨的德國人。
這本書由法國人寫作，寫了一個關於德國人的故事，而在故事中還有其他幾個重要的角色。一個是法國人奧里維，他是克利斯朵夫最要好的朋友。另外克利斯多夫最摯愛的人是葛拉齊亞，她是義大利人。這是一個關於法國、德國跟義大利年輕人的故事，這樣的設計當然也不是偶然，這說明了羅曼羅蘭要為全歐洲寫作的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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