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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歐洲的憂鬱與痛苦──重讀羅曼羅蘭（四）
羅曼羅蘭就是戰前世代，最後幻滅與掙扎的代表。他出生於一八六六年，在法國勃根第的一個小城長大。他爸爸是小城裡頗有地位的公務員。但是為了羅曼羅蘭的教育，爸媽特別從勃根第搬到巴黎。為了搬到巴黎，爸爸放棄了在勃根第很穩定、很有地位的文官身分。他爸媽的認知是：住在勃根第是活在法國，只有到巴黎，才是活在歐洲。這是巴黎跟勃根第最大的差異。
羅曼羅蘭在巴黎受教育，念了巴黎高等師院。那是法國精英教育的核心機構，法國最重要的人物幾乎都是那個學校畢業的。羅曼羅蘭考了三次才考上這所極度難考的學校。一八七O年普法戰爭法國戰敗，對羅曼羅蘭那一代造成很大的衝擊。除此之外，他成長的時期，法國中產階級持續興起，中產階級的價值變得越來越來重要。
十八世紀中，對抗皇權、對抗教權的第三階級勢力的興起，到了十九世紀，中產階級強大到淹蓋過了原來的皇權與教權，變成社會價值的制定者。中產階級是什麼？中產階級跟貴族、教士有什麼最大的不同？福婁拜(Gustave Flaubert)說過一句話，描寫中產階級的精神，他說：「中產階級要是有機會上到奧林匹亞山上，他也一定會努力找一塊小小的地種自己的菜。」
這句話反映出中產階級的許多特色。第一，中產階級不識貨，他不了解什麼叫做高貴。他不知道在自己的生活之外，還有更高的東西。所以就算到了奧林匹亞山上，希臘諸神的世界，他也不知道、不會理解那是神的世界。
第二件事情，中產階級再小的利益也要急急去奪取。所以在神殿裡他都不會想要去認識宙斯或是結識邱比特，他只想到，啊，這裡有一塊地好浪費唷，我們來種點菜吧。這句話對於中產階級的諷刺跟描寫，多麼傳神！但是要注意，這背後還有一項言外之意，那就是──中產階級很勤勞。
中產階級興起壯大，也引起了反動。如果中產階級的價值壟罩了一切，那麼人類的視野裡，就會少了一樣重要的東西，這東西叫做英雄。中產階級的價值裡，不會有英雄。羅曼羅蘭成長的那段時間，一方面中產階級的價值越來越強悍，另一方面它所刺激出的反抗潮流也越來越洶湧。中產階級的「種菜哲學」，在十九世紀越顯重要、越來越具有決定力量；可是各個角落，對於英雄的強調，也用一種過去所沒有的淒厲而高亢的聲音爆發出來。
大家可以讀讀英國思想家、歷史學家卡萊爾(Thomas Carlyle)的講稿，一本十九世紀的暢銷書，書名是《英雄與英雄崇拜》(Heroes and Hero Worship)。為什麼卡萊爾要談英雄跟英雄崇拜呢？因為他跟羅曼羅蘭一樣，都感覺到那種苦悶。覺得自己處在一個沒有英雄的時代，週遭的人甚至不認識英雄是怎麼回事。一個英雄站在你眼前，你甚至只知道要說：「拜託借過，讓點路。」因為大家不認識英雄，所以卡萊爾要教導如何理解英雄，如何了解英雄精神。
羅曼羅蘭成長過程中，對他影響最深的，就是英雄主義、英雄精神，以及尋找英雄的衝動。他一直不斷在尋找各式各樣的英雄。他曾經找到幾個英雄的可能人選。他非常佩服莎士比亞、更佩服貝多芬。羅曼羅蘭在音樂上極有天份。而且那個時代的歐洲文化裡，音樂與生活如此緊密緊貼。羅曼羅蘭一輩子沒有正式學過鋼琴，可是當甘地拜訪他的時候，甘地要求羅曼羅蘭介紹一些貝多芬的音樂，羅曼羅蘭打開鋼琴開始彈，彈的就是李斯特改編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樂曲的第二樂章。由此可以想見他的音樂天份。他非常佩服透過音樂所認識的貝多芬，這是他心目中的一個英雄。
他又透過文學，佩服另一個英雄──托爾斯泰。羅曼羅蘭二十二歲從高等師院畢業的時候，托爾斯泰發表了一本小冊子。在這本小冊子裡，托爾斯泰把許多在歷史上有重要藝術成就的人痛批一頓，其中包括了莎士比亞以及羅曼羅蘭心中最大的英雄──貝多芬。這對羅曼羅蘭來說是很大的打擊，他心目中幾個重要的神竟然打起來了。他實在不懂為什麼托爾斯泰會公開指摘莎士比亞和貝多芬，這對他來說太困擾了。於是年僅二十二歲的羅曼羅蘭寫了一封信，在輾轉地得到托爾斯泰農莊的地址後，將信寄了出去。一八八七年十月十四日，托爾斯泰寫了一封回信給羅曼羅蘭，這一封回信，整整寫了三十八頁。
可以想見羅曼羅蘭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有多感動。一個來自幾萬里法國遠方，托爾斯泰完全不認識的小夥子，莫名其妙寫了一封信來，托爾斯泰，全世界景仰的大師不但回信，還認真誠懇地寫了三十八頁。二十二歲的羅曼羅蘭收到了這封信，我們可以合理地推斷，信裡一大部分內容羅曼羅蘭永遠不會忘記。在信中托爾斯泰並沒有認真地解釋他為什麼討厭莎士比亞和貝多芬。可是他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原則──他認為好的藝術要將人團結起來。這對羅曼羅蘭非常重要。大概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羅曼羅蘭立志要進行文學創作。他給自己的文學口號是，“為所有人而寫的文學”。
他從那時開始所進行的文學批評，大概都是這個方向。他最常採取的態度，就是質疑當時的作家：為什麼你們總是寫一些本地、瑣碎的東西？從左拉以降的自然主義精神，描寫生活裡許多的細節、一個人如何因為遺傳和環境的關係而墮落等等，這些東西讓羅曼羅蘭越來越受不了。這些東西到底是為誰而寫的呢？羅曼羅蘭一直在認真思考，什麼樣的文學是把人團結在一起的文學，什麼樣的藝術是把所有人團結起來的藝術，什麼樣的文學可以為所有人而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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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其實幸福很簡單 |
| | 其實幸福很簡單，就像你在我身邊，靜靜看著你的臉，也許了個心願，溫暖留在我心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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