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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視那段戰爭後期的記 ... 可能贏得美國綠卡


本期目錄
    凝視那段戰爭後期的記憶靈光──讀王黛影的《府城物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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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的聯想隨筆    
凝視那段戰爭後期的記憶靈光──讀王黛影的《府城物語》

文◎楊照

鍾肇政《台灣人三部曲》的〈後記〉中,有這麼一段話:

「......忽然聽到有某刊奉命不得刊載我的文章之說,心中大起恐慌,想到這是出於某種誤會,極須澄清,乃決定寫一長篇在中央副刊發表,以證實個人絕不會有問題。匆促間,我就起筆寫《插天山之歌》,背景即放在戰時末期......,記得當時,心中有所恐懼,而且諸多資料又無法處理,做此決定雖是不得已,但心中痛苦,實在也是夠強烈,且是無可奈何的。《插天山之歌》脫稿後寄投中副,果然獲刊......」。

短短幾句話,藏了多少玄機!玄機一是威權時代寫作者面對禁綱的憂心忡忡與小心翼翼。玄機二,是中央副刊做為官方意識型態櫥窗的重要地位,能在中央副刊連載長篇小說,就等於召告眾家言論監察機關:「這個作者沒問題!」

還有第三項玄機,那就是「戰時末期」這個時間點的特殊意義。在「心中有所恐懼」情況下,鍾肇政急於試探禁綱、並為自己開脫,他選擇寫的是不是「台灣人三部曲」的第二部,而跳過了第二部,直接寫第三部。

《插天山之歌》的開場是一九四三年,日本文豪德富蘇峰告誡日本國民,日本已到懸崖絕望邊緣,陸志驤等人從這篇文章推斷太平洋戰爭已對日本極度不利,因而更積極於反對日本殖民政府的地下工作,進而為了逃躲日本「特高」的搜捕,而避走鄉野。在鄉野中,陸志驤更進一步體會了「身為漢人的驕傲」,兒女情長地談了一段戀愛,最終小說結束在日本天皇「玉音放送」宣布投降,陸志驤在興奮中大呼「萬歲!」......

如果拿《插天山之歌》對照鍾肇政更早寫的、更具自傳性的《濁流三部曲》,我們會發現兩者間奇妙的差異。《濁流三部曲》的主角,曾經深受日本皇民化政策的影響,真的相信自己應該刻苦努力,為成為「皇民」而振作。從「皇民」的幻夢,到重新認識漢民的身分,這中間的轉變,曲折、痛苦、充滿政治性。相形之下,《台灣人三部曲》中,陸志驤打從開始就懷抱著與日人對立的漢人意識,不斷反抗不斷周旋。

《台灣人三部曲》裡呈現的,是「應然」的台灣人,是戰後幾十年歷史課本與官方宣傳裡教的台灣人形象。難怪曾經寫過《濁流三部曲》,間接承認自己年輕時游移於「皇民」與「漢民」認同間的鍾肇政,在「政治正確」性可能遭到質疑時,會忙不迭趕寫《插天山之歌》以明志。

戰爭末期就是在這種狀況下,成了台灣歷史意識中的盲點、黑洞。官方論述早已寫定了標準答案,儘管這標準答案不符合活過那個時代許多台灣人的切身經驗,然而標準版的「歷史」壓倒了「記憶」,甚至取消了「記憶」。

鍾肇政祇能把帶有「皇民意識」的自我,放逐在舊作中,翻案改寫《插天山之歌》。李喬《寒夜》三部曲的第三部,也承襲了同樣的主題主調,不曾挑戰過敏感的日人、皇民神經。

就是在這種背景下,李登輝對司馬遼太郎說出:「我二十二歲前是日本人」的話,才會引起那麼激烈的反應。平心以觀,這句話祇是忠實說出了那一代一群台灣人的舊記憶罷了,然而一方面就被那麼多人攻詰為道德的萬劫不復,因而另一方面讓另一群人感動得幾乎涕淚交零。

沒有比戰爭末期台灣生活更迫切需要整理的歷史課題了,也沒有比戰爭末期台灣生活更難書寫的歷史情境了。那個歷史情境與我們現實之間,橫亙著種種難以跨越的禁忌障礙。

這中間有語言的障礙。有戰爭非常經驗與日常之間的巨大錯異。更有國家認同的逼激衝擊。日治後期台灣人熟習的日語,他們在生活中創設的混雜既日又台又中非日非台非中的型態,卻已然消逝,而且在數十年間留不下什麼可資參考的資料。他們當年在傳統與現代間的掙扎,被無情地遺忘了。他們當年在洋風和風與台灣身分之間的認同搖擺,被戰後的政治意識任意詮釋、操弄、扭曲到幾乎無法還原其時代本貌。誰能跨越這層層困難,將六十年前的某種台灣原相,讓我們理解呢?

戰爭結束那年十五歲的王黛影,最近將她少女時期在家鄉台南的回憶,加上許多努力蒐集來的歷史材料,寫了一部二十萬字小說《府城物語》。文學耆老葉石濤為這本書作序時說:「......小說最能反映時代動向和社會變遷。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太平洋戰爭到戰後二二八事變後的這一段。」做為一個讀者,我覺得葉老的重點還可以再細分一下,戰後二二八事變的氣氛,恐怕不如書中描寫太平洋戰爭時期來得重要。

道理在,王黛影寫「二二八」,沒有超越眾多口述歷史的內容範圍,更沒有超越李喬為《寒夜》寫的補作續曲《埋冤一九四七》或鍾肇政為《台灣人三部曲》寫的補作續曲《怒濤》。可是戰爭末期那段,王黛影特殊的女性視角,刻意詳細描寫的生活物件與生活樣態,給這個讓我們如此陌生的時代,添加了一種「民族誌」式的肌理。女性的視角不是那麼容易處理大事件,卻大有助於重建挖掘逝去時代的生存邏輯。在不慍不火、緩慢敘事的節奏下,我們才有機會擺脫過去歷史刻板印象的種種抽象價值,如同隔世穿越地開了一扇小小的窗口,用那個時代的人的邏輯,理解他們的生活與他們的選擇。

《府城物語》有著「書寫時代」的野心。從日據末期一直寫到七○年代的長時序架構,是歷史企圖的明證。然而有時這份野心反而模糊了王黛影真正的長處。她的長處在深遠而細節的記憶,在對於生活毫末物件的流連好奇,在於運用女性旁觀角度構建悠悠迴旋、近乎非線性的時間感,這樣的長處,毋寧更適合專注遊視單一時代,排比環繞逝去光陰的特殊情緒與特殊感覺。

《府城物語》的前半部,我多次讀到那個神秘失蹤的戰爭後期的記憶靈光,猶如一座微型的世紀中《追憶逝水年華》掙扎要出土成形,可惜那微型的記憶城堡,終究因承受不住時代的野心,而在小說的後半滅去了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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