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近世紀末,傳染性的人心不安穩也就愈甚。有幾十家人已住進在德州沙漠裡特製的地下避難所,它可以躲過核爆或再次冰河期的巨變。有些人則住進加拿大的森林修行,以期度過劫運。甚至將人冷凍,等待復活,也可算是「世紀末症候群」的一部分。
因此,在談到這種集體的心情時,我們遂不稱「焦慮」,而稱「慌懼」(PANIC)。它彷彿小兔受驚後的成群竄動。一千年前的此刻,人們真的相信千禧年到來時世界將是末日,於是慌懼變成遮蔽的眼翳,人們看到的東西也都變了樣,天上降下紅雨,野狼坐進教堂的神,而星空也彗尾縱橫。相隨心生,情由識變,千禧年的異兆存在人們自己的心裡和眼裡:而大地裂開,火焰飛起的預言當然未曾兌現。
先知式的預言師不足俟。美國詩人魏爾布(Richard Wilbur)寫過 〈給一位預言師的建議〉的詩,希望他不要用人的墮落及滅絕等來驚嚇我們,「太陌生的事將不會讓人害怕」,「我們怎麼能夠想像一個自己已滅絕無存的地方」。先知不應讓人畏懼驚恐,而應讓人知道,知道世界的變化。
其實,世紀末並不足畏。上次千禧年的末世預言早已成空。當時的記載說,群眾聚集羅馬的聖彼得廣場,布衣棘冠,匍匐在地,等著被裂開的大地吞噬,但千禧年的鐘聲敲完良久,一切皆未發生,人們遂起身狂泣,互擁慶幸。
上次千禧年在慌懼中度過。有史可徵的前七次世紀末多有驚恐。一三九九年理查二世被廢,人們相信這是最後審判的徵兆,因而一陣慌亂。一四九七年亨利七世寢宮大火。一五九六年新的伊莉莎白女王初登王座,也都造成人心的不安或驚慌。
但世紀末也有不驚慌的經驗。一六九○年代在光榮革命帶來的樂觀氣氛下,來自荷蘭的威廉登基,除了進行服裝改革外,荷蘭琴酒也一路暢銷。一七八九開始的法國大革命是一個樂觀的世紀末。而上一個世紀末仍在維多利亞女王樂觀時代的籠罩下,也是個好而樂觀的世紀末,反倒是二十世紀的世紀初爆發了末日式的第一次世界大戰!
二十年前,法國的龐畢度中心揭幕啟用。它有一個特殊設計,時間鐘像個絞刑架,以西元二千年為它設定的終點,一分一秒滴答著走向二千年,它的寓意何在,是要提醒或者嚇人﹖但可以想像的是,當時間滴答到那個時候,巴黎人大概不會匍匐在地,反而可能是在那裡猛開香檳,狂歌醉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