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井一二三•東京人簡介/舊報明細寄送本期電子報
新井一二三•東京人
本報內容由 大田出版 提供 每週二出刊.2006.12.19
新井一二三•東京人
開拓者精神 加入訂房會員~送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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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拓者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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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生活意見

午後四時的啤酒    
開拓者精神

我曾在多倫多一起生活的櫻子是日裔加拿大人。她六歲時候跟著父母移民到加拿大;高中以後幾乎每年回日本度暑假;在多倫多大學主讀日本文學,會說一口標準而流利的日本話。儘管如此,櫻子的生活習慣,很多方面還是相當加拿大化。用一句話概括,那大概就是「開拓者精神」了。遇到甚麼樣的困難,她都會自己想辦法並且動手解決的。

櫻子租的房子在於皇后西街,烏克蘭人開的未來麵包店後面,冰淇淋工廠隔壁,乃一棟洋房中占有二樓和閣樓的小單位。有兩臥室、一客廳、小廚房和洗澡間,由她一個人住稍嫌大些,於是提議我也搬進來,自己則做起二房東了。

當時,我們都是二十多歲單身的職業女性,有一段時間在一間諮詢公司做過同事。我早就知道櫻子嘴勤手也勤。不過,開始一起住,她生活能力之強,還是使我為之咋舌。

我最初注意到的是她烹調技術之高。雖說是海外日本人,她會做的日本菜花樣比我多好幾倍。從紫菜卷壽司到天婦羅、炸豬排、直到豆沙糯米糕等甜品,她都站在小小的廚房裡,邊跟我聊天邊迅速製造出來。

「你怎麼這麼會做菜呀!」我特驚訝。

「我們在海外,除非自己做,永遠吃不到日本風味的。不像在日本,去超市就應有盡有。雖然現在街上的日本館子可不少了,但是味道純正價錢合理的有幾家?少之又少。再說,剛剛移民過來時,我父母經濟不寬裕,天天從早到晚不停地工作,我非得替他們料理家務不可的。」她解釋。

我們在日本習慣性地到超市買現成商品的種種綜合調料如冷麵汁、烤肉醬,櫻子都從頭親手做。連炸豬排用的麵包屑,因為加拿大沒有日本式鮮嫩那種,她也用礤床兒自己弄碎剩下的法國麵包去做。如果有剩餘的調料或食品,她就放在大小不同的密封容器整整齊齊保存在冷凍庫裡。一切過程均非常合理、專業。

櫻子的生活能力,亦遠遠超出傳統女性的守備範疇。

有一天,她衣櫃裡的木杠子忽然打斷,拖衣架帶衣服全掉下來了。我自己單獨生活時,最為難的就是這種場合。猶如天花板的螢光燈需要交換一樣,出錢請專業工人來,似乎有小題大做之嫌,可是女孩子家自己絕對不會做。有男朋友願意幫忙,那太好不過了。可是,沒有固定男朋友怎麼辦?普通異性知己,在這種場合是靠不住的。因為太像老公、男朋友做的事情,人家會提防呢!

「怎麼辦?」,我替櫻子好擔心。

「當然要修理了。」她若無其事地回答。

吹著口哨,櫻子從閣樓拿下手提箱子和紙袋。箱子裡面是各種各樣的工具。她找出鋸、鐵鎚和幾種釘子。然後,從紙袋拿出適當的木片,當場就開始修理衣櫃了。

之前,我從來沒看過女性用鋸,還以為那是專門屬於男性的工具。至於鐵鎚和釘子,雖然我周圍的女性也偶然會碰,但是始終用得特別笨拙,絕不會像櫻子那樣完全在行。

我仔細看她的工具箱,好比是職業木匠的裝備;不僅有螺絲刀、扳子等小件,而且電氣鑽等大件也全齊。

「你怎麼有這麼多種工具?」我問。

「我搬出來時,父親讓我帶的。」她說。

「你是跟爸爸學了木工活兒的?」

「主要是在中學上課時候吧。」

「在加拿大中學,連女生都做木工啊?」

「日本女生不做嗎?怪不得你這麼沒用。哈哈哈!」我被櫻子大笑了。

我在日本上中學時,每週有兩堂「技術•家庭」課。到了時候,就男女分開;男生到技術室做木工活兒去,女生則到家庭室學烹調、縫衣服去的。所以,當時的日本女生從來沒有機會上課學木工活兒。

至於男生,我記得哥哥有一次做小小的書擋帶回家來。不過,我也很難想像他會吹著口哨輕鬆修理衣櫃。日本男生是不會比女生有用到哪裡去的。儘管櫻子的父親是土生土長的日本人,但是經過多年在加拿大的生活,學會了新大陸開拓者精神,並傳授給女兒的。

後來,櫻子跟當地小伙子結婚。兩人買了一棟百年老房,在眾朋友的協助下,從頭到尾自己裝修好了。也不僅塗了牆壁、換了地板,而且樓梯的位置都完全改動的。

有一天,我去他們的新居看看裝修工程進行得如何。一進去,我就驚訝地發現,本來占領走廊一半面積的扶手樓梯不見了。仰頭看天花板,果然打了個大洞,簡直是炸彈爆發現場。

「哎,你來了,」櫻子在二樓大洞邊蹲下來向我打招呼。「我們正在搬動樓梯呢。暫時得用後面梯子上下。等一會兒,我下去吧。」她說。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雖說新郎新娘都是充滿著開拓者精神的加拿大人,但並不是建築專家。在二樓地板打那麼大的洞,整個房子不會塌下來嗎?

「不會的,」櫻子笑我太過慮。「西方的磚頭房子不像日本的木頭房子那麼差勁兒,好結實的,而且在加拿大不用怕地震。」她說。

新郎也說:「謝謝你替我們擔心。可是,我也幫朋友做過很多次類似的事。算是有經驗的。」為了盡快完成裝修工程,他辭去了工作,等房子修好了,打算再找下一份差事。

在加拿大,到處都有DIY商店。專業匠人用的工具、木材、磚頭、油漆、建築零件以及電氣系統等等等等,想要甚麼就有甚麼。普普通通的市民,一到週末就開車去買建築材料,跟家人一起裝修房子,乃兼備勞動、創造兩性質的娛樂項目。

DIY是開拓者的生活方式,絕不僅為省錢的手段。所以,即使是有錢有地位的中產階級,都願意花整個夏天的假日去重做門廊,為了受到鄰居朋友們的讚揚。

櫻子的丈夫辭去工作專注裝修房子,周圍人都認為是好主意。房子是夫妻最大的財產,通過主人細心的裝修,提高了價值,以後賣出去會賺錢。從這角度來看,他雖然暫且沒有了收入,卻正在為未來做相當安全的投資。

多數日本人非得花錢買專業服務不可的種種活兒,加拿大人都會吹著口哨自己做。櫻子搬進新居時候,她自己租了大卡車,請新郎和親弟兩個男人幫忙,輕輕鬆鬆半天就做好了全部作業。

在日本,大家倒以為搬家是只有搬家公司才能做的大事情。穿好制服、制帽,戴了手套的工作人員四人一組過來;第一天把櫃子裡、抽屜內、架子上的所有物品都整整齊齊放進紙箱去,並寫下仔細記錄;第二天上午,把箱子一個一個地往卡車裝載;吃完了中飯,下午才運進新房去,由工作人員打開紙箱,把所有物品按照記錄放回原來的櫃子裡、抽屜內、架子上去,最後開的帳單,數目當然會很可觀了。「全託搬家方案」很受消費者歡迎,因為日本人覺得這樣子省事、舒服。

我在加拿大總共住了六年半。從二十五歲到三十二歲,剛離開父母出社會後不久的歲月,我在開拓者的國土過了日子。後來,我慢慢發覺,加拿大的六年半給我留下的影響並不少於在父母家成長的二十二年。

我們做人,似乎分兩個階段完成的。第一階段在於父母保護下,身體長大,吸收知識。第二階段則是經濟上獨立以後,通過實地經驗,學會社會生活的種種細節,如付房租、交稅、申請信用卡、訂合同。雖然我的基本人格在日本定型,但是社會生活的技術主要是在加拿大學的。在這意義上,大概我永遠是有點加拿大人。

日本人和加拿大人,花錢、花時間的原則都不一樣。日本人寧願為服務花錢來換取休閒,大概是平時的工作壓力太高的緣故。加拿大人則寧願自己承擔勞動來充實人生,也許受基督教倫理的影響。在日本人看來,加拿大人很小氣;不肯給人家付錢而甚麼都要自己做。由加拿大人看來,日本人不會玩;本來可以自己享受的很多事情都花錢轉包出去,生活中還留下甚麼樂趣呢?

結婚回日本以後,每次生活中遇到需要解決的問題,我都會想:如果是櫻子,要怎樣去解決?

東京的日常生活,若順其自然,凡事得花錢解決。最近,我認識的一對夫妻在同一棟公寓裡換了單位。為了從二樓搬上三樓,他們還是選擇了「全託搬家方案」。因為不需要用車,搬家公司打了折扣,主婦特別讚揚地說:「很好。很方便。滿合理。我們早上出去,下午回來時,新房已經整理好了。簡直是灰姑娘的魔法一般!」

她恐怕不會理解,加拿大新郎為甚麼辭掉工作去自己裝修房子,而新娘和周圍人都支持他的決定。老實說,我也並不全面理解。

儘管如此,坐在東京家中環視四周,我始終特想做點裝修的。雖然不敢在天花板上打個大洞,但是自己塗牆壁、換地板,應該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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